近日,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总统备忘录,指令美国退出66个“不再符合美国利益”的国际组织,其中涵盖31个联合国相关实体及35个非联合国国际组织。这是自2025年宣布退出世界卫生组织、《巴黎气候协定》、联合国人权理事会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机制之后,美国再度发起的大规模“退群”行动。美国的“退群”行为虽已非新鲜事,但如此大规模的集中退出在其国际交往史上尚属首次。此举给全球治理体系与国际秩序带来的负面影响,值得国际社会高度警惕与审慎评估。
此次美国大规模“退群”是具有明确战略导向的系统性行动,呈现出三个显著特点。一是针对性极强,是经过统筹规划与审慎考量的战略性举措。此次退出的66个国际组织,均是特朗普政府依据第14199号行政令,完成首轮国际机制全面审查后,筛选出的“与美利益相悖”对象,每一个退出目标都经过了利益权衡与政治考量,精准服务于“美国优先”的战略诉求。二是覆盖范围广泛多元,突破以往单一领域的局限。行动不仅涉及31个联合国相关实体,还囊括35个非联合国国际组织,横跨气候治理、人权保障、文化合作等多个全球治理关键领域。相较于此前退出单一国际机制的做法,此次行动影响边界大幅拓展,对全球治理的冲击更为全面。三是单边主义特征尤为鲜明,霸权逻辑充分暴露。美国以自身利益为唯一评判标尺,无视国际社会对多边合作的共同诉求,摒弃全球治理的合作共识,未经协商便单方面宣布退出,将国内战略凌驾于国际法与国际规则之上,充分暴露其动辄以单边行动裹挟全球治理的霸权行径。
美国此次大规模“退群”行径,根源在于“美国优先”原则主导,导致其对全球治理的认知出现根本性偏差。这一转变集中体现在利益观、责任观与规则观三个层面。其一,利益观发生退变,背离全球治理的共享共赢理念。特朗普政府秉持“美国优先”逻辑,强调聚焦“核心国家利益”,认为此前美国政府对国家利益定义过于泛化。其所谓的“核心国家利益”,与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的意识形态深度绑定,形成右翼意识形态与核心利益诉求的高度重叠。在此认知下,美国抛弃全球治理普惠性原则,将参与全球治理视为“以他国为先”,无视自身发展与国际合作的紧密联系,不惜牺牲国际社会共同利益,换取自身短期政治收益。其二,责任观发生退变,消解大国应有的责任共担意识。作为大国,美国本应在全球治理中承担更多责任,且自身也从全球治理进程中获取了巨大政治、经济和战略利益。但特朗普政府将国际责任视为财政负担与主权羁绊,宣称“美国像阿特拉斯一样支撑整个世界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”,要求所谓“责任分担”与“责任转移”。实际行动中,美国更多是推卸责任,如退出气候治理相关国际机制,拒绝承担历史排放责任与公共产品供给义务,甚至将“气候变化”“净零排放”视为威胁美国利益的“意识形态”。其三,规则观发生退变,动摇国际规则共守的基本立场。美国曾标榜“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”,并常以规则为工具干涉他国内政。如今,特朗普政府却奉行规则实用主义,宣称“没有规则能约束自身权力”,认为现有国际组织服务于“过时的全球主义项目”。从言论到行动,美国都在千方百计摆脱国际规则束缚,对规则采取“合则用、不合则弃”的态度,以单边行动代替多边协商,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,把国际组织当作实现自身霸权的工具。
需要明确的是,美国此次大规模“退群”行径,绝非放弃对全球治理事务的干预。在地缘战略重心转向西半球的背景下,这一行径的核心诉求是重塑其在全球治理体系中的角色定位,本质上是服务于该战略目标的特定手段。其想要塑造的“新角色”包含以下特点。
其一,聚焦关键领域,掌控核心主导权。美国2025年新版《国家安全战略》强调,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美国将确保对关键资源、关键矿产、关键供应链、关键战略通道和关键战略要地的控制。这种思维反映在其全球治理的角色重塑上,就是全球参与的选择性聚焦。随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由“全球领导”转向区域聚焦与本土优先,特朗普政府将大幅收缩在全球性议题上的资源投入,仅保留对世界经济、高端科技、军事安全等核心领域的主导权。为此,美国将不遗余力维护其在全球关键经济金融机构如世界银行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中的领导地位,以捍卫其经济金融霸权。对非战略优先领域则采取“甩包袱”式退出策略。
其二,谋求更少约束,推行单边霸权逻辑。特朗普政府在参与全球治理的过程中,将谋求通过规则体系的系统性解构和国际互动的单边化施压,使自身少受规则约束、拥有更多行动自由。作为战后国际秩序的主要缔造者,美国将继续通过退出国际组织、公约和条约等方式,系统性动摇现有全球治理的制度根基,打破现有规则体系,以重构对自身更有利的国际秩序。同时,放弃通过协商对话解决国际分歧的路径,以单边行动强势推进自身议程,将霸权逻辑常态化,推动国际合作向“美国主导下的排他性合作”转变。
其三,强调成本收益,压缩全球治理投入。特朗普政府会更多从“成本—收益”的角度评估全球参与,并据此重塑美国的全球角色。在参与全球治理时,特朗普政府将继续压缩对国际组织的财政投入,减轻外部负担。2026财年,特朗普政府为“国际组织委员会”(CIO)申请的预算为2.64亿美元,比2025财年削减了83%,支持联合国维和行动的项目预算(CIPA)则尽数砍掉,尽显功利主义倾向。
美国大规模“退群”行径,对全球治理体系构成重大冲击,给国际秩序带来严峻挑战。一方面,动摇制度根基,导致治理架构失衡。作为战后国际秩序主要缔造者之一,美国通过退出联合国相关实体、气候公约等机制,系统性解构现有规则体系,终止资金支持、放弃履约义务,迫使部分国际机构缩减运作规模,甚至出现治理真空,削弱了多边机制的权威性与执行力,让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全球治理架构面临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。另一方面,削弱协同效能,加剧全球治理碎片化。美国选择性收缩全球参与、推行“责任转移”,打破了各国在气候治理、公共卫生、安全合作等领域的协同格局,导致全球公共产品供给不足,区域合作陷入停滞,各国政策协调难度加大,进一步撕裂全球治理共识,形成多元割据的治理困境。此外,输出霸权逻辑,扭曲国际合作导向。美国将“退群”作为霸权扩张工具,奉行“合则用、不合则弃”的规则观,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,给一些国家“树立”了漠视规则、推卸责任的恶劣“榜样”,加剧国际社会分歧与对抗,让全球合作偏离共商共建共享的正确轨道。
面对美国大规模“退群”行径引发的严峻局势,国际社会需凝聚共识、协同应对,推进全球治理倡议落实见效,为新的动荡变革期的全球治理变革与创新提供新动力、新方案。
筑牢多边机制核心地位。面对多边机制公信力受损、治理效能弱化的现实挑战,坚定以联合国为全球治理核心平台,牵头凝聚多边共识,推动国际组织优化决策与资金运作机制,弥补部分国家退出留下的资金与执行缺口。主动联合友好国家及新兴经济体,增加对联合国及相关专项机构的资源投入,保障气候治理、公共卫生等关键领域议程持续推进。推动国际组织改革,大幅提升发展中国家在规则制定、议程设置中的话语权,破解西方主导的治理失衡格局。强化国际法权威与执行力,建立多边机制履约监督体系,抵制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的霸权行径,筑牢抵御单边主义冲击、维护多边秩序的坚实屏障。
构建多元协同合作网络。为应对全球合作碎片化、产业链供应链协同受阻的困境,深化金砖国家、上海合作组织、东盟等区域机制联动,打通政策协调、资源共享、成果互认通道,形成区域合作合力。以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倡议为纽带,推动与各国发展战略、区域合作规划深度对接,聚焦基础设施、绿色转型等领域开展务实合作,打造不依附单一国家的自主可控合作平台。鼓励新兴经济体与发展中国家组建新型多边合作机制,拓展非传统伙伴关系,丰富合作场景与渠道。推动区域合作机制标准化、规范化建设,提升跨区域合作韧性,有效对冲单边行为引发的合作断层风险,维护全球合作连续性。
凝聚全球治理行动共识。针对实用主义规则观蔓延、全球治理共识撕裂的问题,以全球性议题为抓手凝聚合作共识。在气候治理领域,牵头践行“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”原则,推动制定更具包容性的执行方案,弥补部分国家退出留下的治理缺口。在公共卫生、粮食安全等民生领域,搭建全球技术交流、应急响应与资源调配平台,强化各国行动协同。主动发声反对抵制“合则用、不合则弃”的霸权逻辑,引导各国树立共商共建共享的治理理念。推动构建新型全球治理话语体系,将公平正义、责任共担等核心诉求融入规则体系,凝聚坚守多边规则、合力应对全球挑战的广泛共识,扭转治理共识撕裂态势。
(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所长)

京公网安备 11010102003980号